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文人底氣

今年初維修家居,清理書櫃時,送走不少未曾細讀的書,有一本《文人的底氣:百年中國言論史剪影》(傅國涌,2006),應留未留,便有些後悔。六、七年前在書展買下此書,半是被「文人底氣」一詞吸引。
近日讀到網上一篇文字〈梁漱溟和馮友蘭:骨氣和底氣〉,頗有味道。作者並不一面倒地貶斥馮友蘭或是讚揚梁漱溟,反而是從時代脈絡立體地描繪出兩個哲學家的取捨。
馮友蘭在民國時期早已是國際級數的哲學家。新中國成立之後,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說今後要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方法來治理哲學,重新寫。毛的回信很厲害,說「我們歡迎你們這一類的人進步,但是還是以態度老實為好。」這讓馮友蘭坐立不安。後來到了文革批林批孔,「別人可以不表態,但像馮友蘭這樣級別的大知識分子是沒有不表態的自由的。」文章作者對馮友蘭有點同情。
梁漱溟呢?1953年他為生活依舊困苦的農民仗義發言,毛澤東很不高興,在政協會議上與他當場爭執起來。梁漱溟問領導人可有雅量,給他時間說清楚自己的意見,說:「如果有,我將一如既往地尊重您;如果沒有,您將失去我對您的尊重。」毛澤東說,我不給你這個雅量。結果梁漱溟被趕下臺,從此靠邊站,以後緘默了。
作者認為梁漱溟可以選擇緘默,因為他與毛澤東有很深的長期坐而論道的交往,即使在49年之後,還能夠經常徹夜長談。他不是刻意以知識份子的身份抗爭,可能以為自己是在向朋友直言。無論如何,梁漱溟比起馮友蘭有更深厚的「士」的「底氣」。他在自此緘默之前,還說出一句著名的話:「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想起寫這題目,起點是林鄭特首在國慶酒會發言中用上「底氣」一詞,招來一些譏諷。有人說這是內地官場用詞,香港官員毋須急著融合仿效。「底氣」一詞其實並非內地官場專用的。在我心目中,「底氣」是一種有精神力量的文化底蘊,不是一般的自信和強勢。例如富而不驕、窮而自尊,都能展現底氣。
本文送出時是特首宣讀首份施政報告前夕,或者她的施政報告會流露一絲半縷香港底氣?
〔更正:930〈龍應台在中大那兩天〉一文有誤:「龍應台母親的故鄉湖南淳安」應為浙江淳安,今天沉在千島湖水底。〕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916日,經修節。

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人體試驗對象:誰是脆弱者?


保障脆弱人群成障礙?
這問題經常有討論但不易簡單定論。以孕婦為例,如果因為生怕試驗對胎兒造成危害風險,一律不讓她們加入研究計劃做受試者,長遠而言相關的醫學和治療便停滯不前,個別孕婦受保障的代價是未來許多孕婦不能得益?
合理的研究指引都不會禁止以孕婦為人體試驗對象,但對試驗中的干預(例如藥物、侵入性的診斷方法)的安全性會有更嚴的要求,知情同意的過程必須披露對孕婦和胎兒的所有已知風險,而且風險與對他們的裨益必須相稱。
孕婦例子還較易處理,因為可以用嚴格的知情同意程序提供保障。認知障礙患者又如何?「老年癡呆症」是迫在眉睫的整體人口健康挑戰,研究開發醫學和護理新產品很有迫切需要,但除了非常早期的患者,知情同意程序並不適用。
台灣在2011年公布了「人體研究法」,教育部為此編印一本官方指引《人體試驗──研究倫理的理念與實踐》,其中一章以案例解讀實踐中的原則。有一個案例是這樣的:研究計劃擬納入20名中至重度失智症(老年癡呆症)人及20名智能正常的老人進行腰椎穿刺取腦脊髓液進行分析,以探討失智症的致病機制。IRB的審查意見是,本研究對受試者沒有直接利益,但卻有明顯高於微小風險之潛在併發症,故不予核准執行。
指引編者的剖析是,因為這些老人室是缺乏決定能力的易受傷害族群,必須受到額外的保護,代理決定者例如家人必須以受試者的權益和福祉為最優先考量,無權代失智老人同意參與風險高於利益的試驗。
但指引也在另一節提及,研究倫理原則要因時空變遷而不斷調整。如果人體研究的規範「獨尊」受試者的個人利益,禁止「拔一毛以利天下」,是否過當?作者說,「近年來對於研究的利益逐漸又返回往『社會利益』思考。」
新加坡的科研發展進取,在倫理原則方面樹立了一條有新加坡特色的Principle of solidarity,意思是個人與群體利益在社會中相依存,研究若關乎群體利益,即使對受試者個人並無好處,亦應考慮允許進行。
原載 《信報》「生命倫理線」專欄,2017109日,一組兩篇文章,這兒節錄短的一篇。


2017年10月8日 星期日

蔡詩




〈死亡冊上〉(節錄) 

我兒我兒,等會你對大夫
説:這是個小小的誤會
我們便能出院。記住?
我聽儍了耳
此刻她老到連這句話都忘了說
醫院的死亡冊上
我默默把她領了出去

......

2017年10月1日 星期日

李鋭 vs.笛安

我知道作家李鋭不知道他的女兒人氣小說家笛安。兩人對小說的想法反映兩代。她說,我在你眼裏對歷史的不感興趣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啊。



2017年9月30日 星期六

龍應台在中大那兩天

前一個周五我在Facebook貼了這麼一句:「認錯:我曾對籌備活動的中大朋友說,在這時節,不會有很多同學有耐性聽過來人之言吧,即使是龍應台。」
那兩天龍應台都在中大。周五黃昏在新亞書院露天演講「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是主體活動;周四晚《目送一九四九》紀錄片放映暨座談會,那是前菜。兩場的報名都一早爆滿。
周五清早有一陣雷雨,出門前見到海上長長的彩虹。聽說周保松教授整個早上都在擔心下午會否再來雷雨。今次活動選在露天舉行,是他出的主意!
我看了《目送一九四九》。座談答問環節,不少內地生舉手發問,看來紀錄片的信息對他們有衝擊。龍應台總是強調,個人要堅持保持清醒,要有獨立思考,不輕信一些官方的大論述。有女生問她怎樣看時代的無奈?龍應台以堅定的眼神望著她説,即使是小鏍絲釘,在某些關鍵時刻的決定也會有重要分別。不,我不相信個人是完全無奈的。
紀錄片令我特別感動的片段是關於龍應台母親的故鄉湖南淳安 〔104日更正:應為浙江淳〕。看過電影回家找資料看:1959年,中國建成第一個水電站,開始啟用。庫區蓄水,淳安、遂安兩個縣城連同27個鄉鎮、千多個村莊、數千間民房沉入湖底。1992年,少年時代生活在淳安的長者余年春發心要手繪那被水淹沒的古城地圖,花十多年才完成。他說:「那是個沒有照相機的年代、只有經歷者才有的記憶。故鄉已經因建造水電站被淹沒在水下,如果這些經歷者都年老離去,那還有誰來祭奠逝去的故鄉?」
余年春不會畫畫,一生的崗位是旅館服務員。他買一套《芥子園畫譜》開始臨摹,天天往縣圖書館和檔案室找資料,縣志不准外借就用手抄,又走訪幾百個遷徙移民家庭,小心核對資料。最後完成的地圖有文人氣,上面除了有街名巷名、商店名稱,還有家家戶戶的門牌、戶主名字,以至水井、牌坊和老樹的位置。
在海上有彩虹的周五,我只想著水底下的城鄉和那卷有文人氣的手繪地圖。我失約了,沒有到圓形廣場吃「青春迷惘」主菜,幸好「端傳媒」刊出了講稿全文,讓我知道那不是即熱即食的心靈雞湯。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930日。

                                                圖片來源i0.wp.com/mmbiz.qpic.cn

2017年9月26日 星期二

「高齡海嘯」恐懼症

勞福局局長開口埋口講「高齡海嘯」,作家馬家輝終於按捺不住,寫了一篇〈去你的「高齡海嘯」!〉(《明報》副刊914) ,火氣十足,不知羅致光局長是否會禮賢下士去主動溝通澄清。
我不會做和事老,因為不相信凡事「一人少句」就會和諧;這也不是「塘邊鶴」多口置喙。事實是,身為老人科醫生和「準高齡人士」,近年真的對「高齡海嘯」一詞反覆思考過。
馬家輝的火氣有些道理,「高齡海嘯」的提法好像把長者當做洪水,與「洪水猛獸」只有一步之差。他的文章當頭棒喝:這是語言歧視!但羅局長自己是社福界、學術界出身,怎會不知何謂政治不正確語言?看上文下理,他說的是本港將要面對人口老化帶來的大量護理照顧需求,要早為之計,包括輸入勞工當健康服務員等等。「高齡海嘯」是現成的「吸睛」字眼,新聞媒體樂於以此起標題,既成「入屋」名詞,馬家輝文章也不能挽狂瀾於既倒,除非所有媒體老編集體覺悟!
我身為「準高齡人士」,面對將被納入為「高齡海嘯」的一片浪花有複雜心情。諷刺的是,這複雜滋味也包含了羅致光局長的擔憂,怕有朝一日輪到自己要臥床靠人照顧飲食衛生大小二便時,病房和老人院連幫我轉身拭背的人也沒有!
但即使去到臥床靠人照顧飲食衛生大小二便的情況,還是不樂意被視海嘯洪水!
客觀看,一味以數字作「高齡海嘯」恐懼的燃料,是有些誤導的。以前總是說:「糟了糟了,若干年後六十歲以上長者佔人口幾分之一了」,然後發覺現六十歲人士不大像老人,就改說:「糟了糟了,若干年後六十五歲以上長者佔人口幾分之一了」。現在看看,六十五歲也不太老了!
還有是,一個社會如果能協助長者有意義地過日子,長者就不會那麼容易成為「負累」。我近年也常在想,如果我們的醫護服務能正視長者真正的需要,不要目迷五色地一味用科技「死醫爛醫」,「海嘯」巨浪也會小一些。
以上並非各打五十大板。我的看法是,如果社會總是「得個講字」,人為的高齡海嘯真的可能出現。「人為」的意思是:危機是共業,不是高齡長者單方面做成的。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927日,經修節。


圖片來源:READ01.com

2017年9月16日 星期六

依法鎖國

假期外遊後補讀時事新聞,慣常一見「特朗普」大名就會跳過,但是收到一份母校給Brown alumni的電子通訊,說校長Christina Paxson非常關注總統特朗普宣布終止讓未成年時入境美國的80萬名移民免遭遣返的計畫(「追夢者」計畫) ,親自致函特朗普,懇請三思。這令我細讀了相關的消息。
特朗普施政一意孤行,執意抹除奧巴馬時代各種印記,推翻Obamacare是一條戰線,阻滯重重;終止自由貿易法是另一條,暫時雷聲大雨點小;如今主菜是移民與邊境政策。基本方針也簡單:以國土安全為名行鎖國政策。今次決定是要廢除奧巴馬時代的《童年抵達者暫緩驅逐辦法》(Deferred Action for Childhood ArrivalsDACA)。
DACA是一項特赦計畫,讓孩提時期非法入境的年輕移民免遭遣返。有些受惠的少年一歲已開始居留美國。如果入境在少年時期,今天有些已是大學生,包括在我母校就讀的學生。在校友電子通訊中,President Paxson清脆地說,遣返「追夢者」不符合Brown University代表的價值觀。Paxson本身是公共衛生專家,研究重點包括兒童健康和環境對生命成長的影響,我相信她關心的不只是校園內的「追夢者」,也是對幾十萬兒童和青少年有切膚之痛。
特朗普對自己的決定也有聽來言之成理的解釋。他說:「我不贊成因為父母的行為而懲罰兒童,他們大多數人現在是成年人了。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我們之所以成為一個充滿機會的國家,是因為我們是一個法治國家。」
他順便抹黑奧巴馬,說DACA令來自中美洲、沒有父母陪伴的青少年大量飆升,其中一些成為黑幫成員。他質問,長期未能切實執行移民法律使美國工人失業、醫院負擔沉重、毒品和犯罪氾濫,納稅人付出數十億美元成本,大家為何不同情數百萬因為這個非法系統而受害的美國人?
更漂亮的說話是「應該由立法部門,而不是行政部門撰寫移民法律」,說必須終止DACA,回歸憲政基礎云云。
不問情理亦不顧後果,當然更無一絲憐憫,總之一切依法。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9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