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編輯基因為寶寶升級?

……
CRISPR是簡稱,讀音如crisper…..。它本是細菌的天生防禦機制,用以識別並消滅入侵的病毒。Cas9是一種核酸酶,它像一把分子「剪刀」,能夠乾脆剪斷病毒DNA。科學家利用了這特性,以一小段Guide RNA (引導核糖核酸) Cas9帶到基因組上特定的位置,進行切斷,達致基因編輯的效果。因為這編輯系統比起其他傳統技術更有效率和更可靠,因此研究發展迅速。
雖然CRISPR有矯正遺傳疾病的潛力,但基因編輯還不是百分百準確的,會產生誤靶改變 (off-target change),即是引起基因組不必要的改變,這也就是為什麼編輯生殖系細胞的基因總叫人產生道德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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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PR為寶寶升級? 
即使在CRISPR-Cas9尚未出現之前,市民對基因改造的概念也不會感到陌生。媒體上經常報道各種基因改造生物和基因療法試驗的新聞;科幻電影也常有訂製嬰兒的情節。目前離開改進嬰兒技術成熟的日子還遠,但關注已經浮現。
Paul Knoepfler是從事幹細胞研究的生物科學家。TED.com上載了他的演講,談「訂製嬰兒進退兩難的道德問題」。他問道,如果修飾嬰兒的基因,不是為了治療遺傳病,純是為了做一個比人美麗聰明的寶寶,這是不是好主意?
假如身為父母的你,認為訂製寶寶是不對的,但是你身邊很多人卻這樣做了,那又如何?
假設現在是2030年,你的女兒瑪麗安5歲,她沒有被基因改造過,屬於「自然人」;你女兒最好的朋友珍娜卻是一個基因改造寶寶,經全新的改造技術而升級了很多功能。珍娜父母親花了數百萬美元聘請科學家來做成這件事呢。現在,珍娜長大了, 坐在你家客廳跟你女兒瑪麗安一起玩。珍娜聰明絕頂,才五歲已經長得很漂亮,又有運動細胞,還有說不完的優點。實際上,到時候整個世代都流行基因改造小孩。他們不單更美麗聰明,而且更健康,例如對一些疾病是免疫的,包括愛滋病。到時候,你會不會後悔沒有出盡財力為寶寶升級?還是,你會覺得珍娜和其他的改造小孩也有些怪怪的?恰巧早幾天你讀到了一篇新聞,說研究指出基因改造的小孩出了一些狀況了,越升級變得越好鬥、自戀
是天方夜譚嗎?訂製嬰兒是人為的生而不平等,而且可能失控,這都是真實的憂慮。
原載 《信報》「生命倫理線」專欄,2017124日,一組兩篇文章,這兒節錄部份。








2017年12月2日 星期六

討人厭的 FB 廢文

茂呂美耶(Moro Miya)是嫻熟中文書寫的日本作家和翻譯家(日譯中) ,愛貓,自稱「猫娘」,院子有紫藤和向日葵,和幾隻收養的院子貓,這些都是從她的網頁「猫娘家的大小事」推斷出來的。我認真地讀了她一篇網文〈FB討人厭的30種廢文〉,因為用了臉書一年零七個月,還未掌握網上社交禮貌,見到這題目便要看自己有無「廢文」,對號入座。果然有。
30項並非她的個人意見,是參考了日本和美國的臉書用戶意見,歸納出來的。
頭三項毛病我沒有,高興了半分鐘。它們是:1. 炫耀文/閃光文,我理解為沒頭沒腦地「曬命」;2. 自拍照,尤其是自戀式自拍;3.  欲言又止的謎題。看下去,第13項是:一天上傳好幾次短短的貼文會討人厭。對號了。
令我開竅的是第26項。它說:在其他社交網站也想連在一起,是不受歡迎行為。
作者說:「請記住,臉書是臉書,Twitter Twitter,微博是微博,G+G+,大家都會按自己的興趣分別去利用各式各樣的社交網站。我們沒有必要像個跟屁蟲一樣,在臉書要成為對方的「朋友」,在G+要也跟隨對方,甚至硬性要求對方也 follow 自己。煩死了!」
我還以為社交媒體是為促進朋友交往,你在臉書Like我,應該也有興趣連結去我的博客閱讀文章?原來這樣連結不同的社交平台是不受歡迎的。更有另一宗罪:「愛post沉重長氣文章」(28),偏偏我就常把長氣文章從博客連結到臉書上,一次過犯了兩條。
最近認識一位中大同事,也在臉書add了,相約飲茶,我說我有看你的臉書,見到一幅你與潘廸華的親切合照。這樣打開話匣子,自覺愉快,然後才讀到,這也是討人厭的呢!第24項是:「將臉書的貼文延長至在現實生活中。」茂呂美耶說,假如你在現實生活中向對方說「昨天我看了你的貼文了」,對方會覺得不知該怎麼回答。看過就看過嘛,有什麼意見當場在臉書說,沒有必要延長至現實生活中。
真的嗎?我是真的喜歡電影《亞飛正傳》裡面潘廸華用上海話罵張國榮那場戲,延伸聊天也不行嗎? 希望新相識朋友不介意我把貼文和現實生活炒埋一碟吧。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122日。


2017年11月22日 星期三

有用與無用之間

在中文大學的新工作崗位大半年,驚奇地察覺自己還在「長進」。
自己是老人科出身,認識一點老年學,知道年紀大並不會妨礙學習新事物,探索新鮮事物更會讓人年輕;但我以為自己的倫理思維已經成熟,因為對很多相關的課題累積多年思考,在實際工作中又辯論過不少,不會再進化的了。有趣的是,當你來到新的環境接觸哲學,原有的框框會在不知不覺間鬆動。
哲學的思考很大部分是沒有實際用處的。莊子有「無用之用是為大用」的智慧,但這點智慧本身仍是沒有實際用處可言。當然可以看成是啟示:人不必刻意把自己打造為一種社會上有用的生產工具。人不只是特殊的生產工具,人的視野、人性觸覺、人生智慧,最終自有價值。
在這樣的層次理解,像在唱高調吧?
今年我特別同情一個人:世界排名第一的中國圍棋棋手柯潔。他與人工智能AlphaGo Master對戰,以三局慘敗,在第三局尾段,他還計算著,以為僅輸半目而已,沒想到最後一大塊棋子都給吃掉。賽後他哽咽說:人類太多餘了。
雪上加霜,過不了幾個月, AlphaGo的研發團隊公布最新升級版本 AlphaGo Zero,可以拋棄人類二千年累積的棋路智慧,完全自我學習創新。柯潔向AlphaGo Master投降,但AlphaGo Zero只經過短期自我訓練,就以 1000 全勝AlphaGo Master
柯潔是天才棋手,性格飛揚,慘敗的問題不在沒面子,而是忽然面對一個根本的意義問題:自己一生浸在圍棋裡,成就非凡,原來一文不值?
我也下圍棋,曾經想像退休後「慢活」,可以按名家對戰棋局擺譜打發日子,細心品嘗前輩的智慧。現在是否也覺多餘 ?沒有。我心目中的圍棋智慧並不完全是精密計算和廝殺爭勝。從圍棋得到的一些領會,可以觸類旁通。我也曾借圍棋的領會在醫療行政工作之中處理難題和解開困局。
圍棋大師吳清源很超脫,從圍棋悟得「中的精神」,那是一種境界了。即使是盛年的吳清源也贏不了AlphaGo的,但是吳清源有一種內在的精神,不容易被擊潰。說不定他更興致勃勃地研究這個冰冷的人工智能對手,從而悟出「空的精神」。人工智能很厲害,可以應用在圍棋以外的創新範圍,但它不會領悟莊子和吳清源的人生境界吧?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1122日。



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兩年抱三

月初在臉書公告:新書出世了,兩年抱三。
借新生孩子比喻新書出世可能已經是陳腔濫調,但今次不只「三年抱兩」,在兩年內出版第三本書,著實自得其樂了一下。
我寫書真是有意念成孕的一刻,寫作像十月懷胎,既開心也費力,書來到世上就是一個生命。這三本都是自己鍾愛的書,但密集生產並非良好的計劃生育,一生之中有一回便好。現在不大可能再那樣連夜接上清晨寫寫寫。
三本書不同主題也不同風格,緣起卻有微妙的相連。
第一本是《醫院筆記:時代與人》。這本書醞釀很多年也起動不了,原本計劃等退休後靜心寫,卻是提早找到切入點動筆,從我出生的廣華醫院和1911年寫起,材料太多,花一年多才完成,去年出世。
最新出世這一本名為《有詩的時候》,兩本都由香港三聯出版。序言中提到緣起:「書(《有詩的時候》)的具體意念在二○一六年春天冒起。這年春天,香江小城諸事不寧。五月一日,費了十五個月力氣寫成的《醫院筆記:時代與人》終於定稿,電郵送了出去。早兩天寫下一首小詩〈不,我不會〉,這天早上也在網誌貼出。詩有一絲輕淡的感傷味道,完成一本書的感覺卻是釋然自在。就是這個清晨,在混雜的感覺中冒起一個寫作意念:詩也有時。」這是從冰心寫到也斯的中國新詩的故事,親近一些令我感動的詩人,誌記那些有詩的時候。
寫了幾個月,來到年尾退休前清假,一天早上在辦公室清理電腦內的檔案時,在靜靜翻看的某一刻,忽然有感,急不及待想立刻「做」另一本書:重讀近十年的寫作,看其中一些用心的文章反映出怎樣的生活、醫事和香港。《當我用心寫── 一個醫生的十年記》是這樣成孕的。
傻了嗎?一本書未寫完又去開另一個計劃!幸好從醫管局退休至中大新工作之間有三個月空窗期,聖誕與農曆年前後都在寫。
《當我用心寫》是花千樹出版的。懷孕遲但出世早,老三變老二,而且成為《有詩的時候》的某種「前傳」,道出近年在緊湊生活中積累的思緒,如何意外地以詩的旅程得到有意思的宣洩。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1118日。


2017年11月6日 星期一

器官捐贈倫理:香港的斟酌 (節錄)

……筆者認同原則上不能排除18歲以下也可能有心智特別成熟的年輕人,但需注意活體捐肝者死亡率在千分之一至五之間(視乎摘取肝葉的大小),身心後遺症也有兩成多,在緊急決定捐肝救人的時刻,要評定一個年輕人心智成熟並已充份認知利害,難度很高。在最壞情況,如果病人接受了捐贈仍然不治,而未成年捐贈者亦不幸死亡,負責酌情的人難以釋然。
其實任何地方的器官移植主力都是靠遺體捐贈,捐贈文化良好與欠缺普及的地區(香港屬於欠缺普及地區)的器官捐贈率可以相差兩三倍。這也就是政府諮詢「應否採用預設默許器官捐贈機制」的由來。還是看國際經驗:「預設默許」會有幫助,但並非單方妙藥,還需配以有力和創意的推廣運動和病房溝通。
Prof. Martin Wilkinson是紐西蘭器官捐贈政策的學者顧問之一。上月他從英國返紐西蘭過港,生命倫理學中心請他來專題講「自願捐贈」(opt-in,即香港目前的制度)與「預設默許」取捨,卻原來他極力贊成「預設默許」,指出在香港目前的制度,即使生前未有登記捐贈,只要家人同意,死後一樣可以贈出器官,這其實與「預設默許」沒有什麼分別。他看關鍵在於家人仍可反對,「預設默許」就不會有大問題……
原載 《信報》「生命倫理線」專欄,2017116日,這兒節錄數節。


2017年11月4日 星期六

親人在遺忘

笛安是內地80後人氣小說家,常被介紹為「著名作家李鋭的女兒」。她的作品銷量常在一百萬冊以上,多次名列「中國作家富豪榜」,以現今社會標準量度,成績早已超過父親。我還是最近才從《明報》副刊一篇專訪知道她。2011年《蘋果日報》也有鞠白玉寫的訪問記。
李鋭常敦促女兒不要遺忘沉重的歷史,但笛安不要嚴肅的命題,視寫作為藝術表演,或表現。上一代作家批判年輕作家的輕浮,在她眼裏,輕浮感只是因為每一個時代的記憶的是不同。笛安說:「我父母仍然懷念自己的青春,自己的鄉土,永遠在說過去好。可是我們有我們的現在。」
未看她的小說,但讀到她的散文〈在遺忘之前 〉,寫患上老年癡呆症的外婆,很好。她對這個病名極其反感:「你說誰癡呆,你才癡呆。這些患病的老人只不過是丟失了記憶。」最初她一直拒絕承認外婆患上了這種只會越來越嚴重的病。
無論是自己有病或至親患病,拒絕承認(denial)是常有的心理反應。沒事沒事,不管理性怎樣說。
我喜歡她寫外公的反應那段。外婆當年是個能幹的醫生,「她像那個年代的很多女人一樣,允許自己的男人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允許他像個孩子那樣任性下去,直到耄耋之年。外公永遠不記得自己的襯衫放在什麼地方,不記得自己到底該穿哪件外套。突然有一天,他一直依賴的那個人漸漸喪失了記憶,漸漸地連十分鐘前發生的事情都不再記得,他也安之若素,像往常那樣依賴她,從依賴她的體貼,變成了依賴她的遺忘。」
有一次,外公丟了身份證,叫笛安去問外婆。笛安說,她現在不可能記得了,外公突然倔強地揮手:「算了,丟了就丟了,大不了重新辦。」笛安覺得他「寧願過丟三落四、亂七八糟的生活,也不願意承認那個女人已經失去了照顧他的能力。」
當日外婆還在催笛安趕快結婚:「千萬別太在乎有錢沒錢。有錢和沒錢的日子我都活過了,人家對你好其實比什麼都重要。」笛安寫道:我會盡力的。我之所以說盡力,是因為這件事情真的不能全依賴我一個人。
照顧有病的親人和結婚一樣,不能全靠自己一個人,盡力就好。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114日。

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醫療懶人包拾遺

今年仔細地閱讀了特首施政報告的醫療部分,又比對了一些報章和網頁上的簡表和「懶人包」。被收進「懶人包」的題目有:成立基層醫療發展督導委員會;地區康健中心推行醫社合作擴展基層醫療護理服務;以三年為一周期的新安排逐步遞增給醫管局的經常撥款;改善對不常見疾病的患者的援助,等等。
有評論潑冷水說施政報告只着眼於推展基層醫療,但現時香港醫療服務的結構性問題是公共醫療系統嚴重超負荷,認為施政只以基層醫療為重點是本末倒置。
推進基層醫療不是「本末倒置」,但公立醫院嚴重超負荷確是迫切問題,解決的難度不下於房屋問題。
「懶人包」的要點之外,有三點拾遺。其一是要「使用大數據去辨識須深入研究的醫療護理服務的範疇」,我解讀為:如能利用醫管局和社福服務系統內的資料,可以辨識那些病弱者的照顧情況正在亮紅燈,再予針對性的援助,總勝過隨手派長者醫療券。
有一段說,醫管局會推進紓緩治療及臨終護理服務,而政府會研究修訂相關法規,令臨終病人可以更易選擇在他們熟悉的環境離世。這若能成事,可以高調一點,觸發一次臨終服務的範式轉移。
還有一段是政府將成立督導委員會,領導研究香港的基因組醫學的發展策略。「基因組醫學」(Genomic medicine) 刻下在爆炸性地發展,香港的政策、法律、倫理和服務配套未見眉目,要追回起碼十年時光才可面向未來?。恰巧近來我們倫理學中心在籌辦一個與此有關的國際研討會議,來自各地的講者與本地的同道將在12月初聚首一堂,一天半的功夫只能觸及其中的兩個課題!
這三點是醫療「懶人包」的拾遺,我的想法與它們有些相近,如果未曾過分解讀,三樣都值得高興。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1025日,經刪節。


2017年10月14日 星期六

文人底氣

今年初維修家居,清理書櫃時,送走不少未曾細讀的書,有一本《文人的底氣:百年中國言論史剪影》(傅國涌,2006),應留未留,便有些後悔。六、七年前在書展買下此書,半是被「文人底氣」一詞吸引。
近日讀到網上一篇文字〈梁漱溟和馮友蘭:骨氣和底氣〉,頗有味道。作者並不一面倒地貶斥馮友蘭或是讚揚梁漱溟,反而是從時代脈絡立體地描繪出兩個哲學家的取捨。
馮友蘭在民國時期早已是國際級數的哲學家。新中國成立之後,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說今後要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方法來治理哲學,重新寫。毛的回信很厲害,說「我們歡迎你們這一類的人進步,但是還是以態度老實為好。」這讓馮友蘭坐立不安。後來到了文革批林批孔,「別人可以不表態,但像馮友蘭這樣級別的大知識分子是沒有不表態的自由的。」文章作者對馮友蘭有點同情。
梁漱溟呢?1953年他為生活依舊困苦的農民仗義發言,毛澤東很不高興,在政協會議上與他當場爭執起來。梁漱溟問領導人可有雅量,給他時間說清楚自己的意見,說:「如果有,我將一如既往地尊重您;如果沒有,您將失去我對您的尊重。」毛澤東說,我不給你這個雅量。結果梁漱溟被趕下臺,從此靠邊站,以後緘默了。
作者認為梁漱溟可以選擇緘默,因為他與毛澤東有很深的長期坐而論道的交往,即使在49年之後,還能夠經常徹夜長談。他不是刻意以知識份子的身份抗爭,可能以為自己是在向朋友直言。無論如何,梁漱溟比起馮友蘭有更深厚的「士」的「底氣」。他在自此緘默之前,還說出一句著名的話:「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想起寫這題目,起點是林鄭特首在國慶酒會發言中用上「底氣」一詞,招來一些譏諷。有人說這是內地官場用詞,香港官員毋須急著融合仿效。「底氣」一詞其實並非內地官場專用的。在我心目中,「底氣」是一種有精神力量的文化底蘊,不是一般的自信和強勢。例如富而不驕、窮而自尊,都能展現底氣。
本文送出時是特首宣讀首份施政報告前夕,或者她的施政報告會流露一絲半縷香港底氣?
〔更正:930〈龍應台在中大那兩天〉一文有誤:「龍應台母親的故鄉湖南淳安」應為浙江淳安,今天沉在千島湖水底。〕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916日,經修節。

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人體試驗對象:誰是脆弱者?


保障脆弱人群成障礙?
這問題經常有討論但不易簡單定論。以孕婦為例,如果因為生怕試驗對胎兒造成危害風險,一律不讓她們加入研究計劃做受試者,長遠而言相關的醫學和治療便停滯不前,個別孕婦受保障的代價是未來許多孕婦不能得益?
合理的研究指引都不會禁止以孕婦為人體試驗對象,但對試驗中的干預(例如藥物、侵入性的診斷方法)的安全性會有更嚴的要求,知情同意的過程必須披露對孕婦和胎兒的所有已知風險,而且風險與對他們的裨益必須相稱。
孕婦例子還較易處理,因為可以用嚴格的知情同意程序提供保障。認知障礙患者又如何?「老年癡呆症」是迫在眉睫的整體人口健康挑戰,研究開發醫學和護理新產品很有迫切需要,但除了非常早期的患者,知情同意程序並不適用。
台灣在2011年公布了「人體研究法」,教育部為此編印一本官方指引《人體試驗──研究倫理的理念與實踐》,其中一章以案例解讀實踐中的原則。有一個案例是這樣的:研究計劃擬納入20名中至重度失智症(老年癡呆症)人及20名智能正常的老人進行腰椎穿刺取腦脊髓液進行分析,以探討失智症的致病機制。IRB的審查意見是,本研究對受試者沒有直接利益,但卻有明顯高於微小風險之潛在併發症,故不予核准執行。
指引編者的剖析是,因為這些老人室是缺乏決定能力的易受傷害族群,必須受到額外的保護,代理決定者例如家人必須以受試者的權益和福祉為最優先考量,無權代失智老人同意參與風險高於利益的試驗。
但指引也在另一節提及,研究倫理原則要因時空變遷而不斷調整。如果人體研究的規範「獨尊」受試者的個人利益,禁止「拔一毛以利天下」,是否過當?作者說,「近年來對於研究的利益逐漸又返回往『社會利益』思考。」
新加坡的科研發展進取,在倫理原則方面樹立了一條有新加坡特色的Principle of solidarity,意思是個人與群體利益在社會中相依存,研究若關乎群體利益,即使對受試者個人並無好處,亦應考慮允許進行。
原載 《信報》「生命倫理線」專欄,2017109日,一組兩篇文章,這兒節錄短的一篇。


2017年10月8日 星期日

蔡詩




〈死亡冊上〉(節錄) 

我兒我兒,等會你對大夫
説:這是個小小的誤會
我們便能出院。記住?
我聽儍了耳
此刻她老到連這句話都忘了說
醫院的死亡冊上
我默默把她領了出去

......

2017年10月1日 星期日

李鋭 vs.笛安

我知道作家李鋭不知道他的女兒人氣小說家笛安。兩人對小說的想法反映兩代。她說,我在你眼裏對歷史的不感興趣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啊。



2017年9月30日 星期六

龍應台在中大那兩天

前一個周五我在Facebook貼了這麼一句:「認錯:我曾對籌備活動的中大朋友說,在這時節,不會有很多同學有耐性聽過來人之言吧,即使是龍應台。」
那兩天龍應台都在中大。周五黃昏在新亞書院露天演講「青春迷惘後發現的十三件事」,是主體活動;周四晚《目送一九四九》紀錄片放映暨座談會,那是前菜。兩場的報名都一早爆滿。
周五清早有一陣雷雨,出門前見到海上長長的彩虹。聽說周保松教授整個早上都在擔心下午會否再來雷雨。今次活動選在露天舉行,是他出的主意!
我看了《目送一九四九》。座談答問環節,不少內地生舉手發問,看來紀錄片的信息對他們有衝擊。龍應台總是強調,個人要堅持保持清醒,要有獨立思考,不輕信一些官方的大論述。有女生問她怎樣看時代的無奈?龍應台以堅定的眼神望著她説,即使是小鏍絲釘,在某些關鍵時刻的決定也會有重要分別。不,我不相信個人是完全無奈的。
紀錄片令我特別感動的片段是關於龍應台母親的故鄉湖南淳安 〔104日更正:應為浙江淳〕。看過電影回家找資料看:1959年,中國建成第一個水電站,開始啟用。庫區蓄水,淳安、遂安兩個縣城連同27個鄉鎮、千多個村莊、數千間民房沉入湖底。1992年,少年時代生活在淳安的長者余年春發心要手繪那被水淹沒的古城地圖,花十多年才完成。他說:「那是個沒有照相機的年代、只有經歷者才有的記憶。故鄉已經因建造水電站被淹沒在水下,如果這些經歷者都年老離去,那還有誰來祭奠逝去的故鄉?」
余年春不會畫畫,一生的崗位是旅館服務員。他買一套《芥子園畫譜》開始臨摹,天天往縣圖書館和檔案室找資料,縣志不准外借就用手抄,又走訪幾百個遷徙移民家庭,小心核對資料。最後完成的地圖有文人氣,上面除了有街名巷名、商店名稱,還有家家戶戶的門牌、戶主名字,以至水井、牌坊和老樹的位置。
在海上有彩虹的周五,我只想著水底下的城鄉和那卷有文人氣的手繪地圖。我失約了,沒有到圓形廣場吃「青春迷惘」主菜,幸好「端傳媒」刊出了講稿全文,讓我知道那不是即熱即食的心靈雞湯。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930日。

                                                圖片來源i0.wp.com/mmbiz.qpic.cn

2017年9月26日 星期二

「高齡海嘯」恐懼症

勞福局局長開口埋口講「高齡海嘯」,作家馬家輝終於按捺不住,寫了一篇〈去你的「高齡海嘯」!〉(《明報》副刊914) ,火氣十足,不知羅致光局長是否會禮賢下士去主動溝通澄清。
我不會做和事老,因為不相信凡事「一人少句」就會和諧;這也不是「塘邊鶴」多口置喙。事實是,身為老人科醫生和「準高齡人士」,近年真的對「高齡海嘯」一詞反覆思考過。
馬家輝的火氣有些道理,「高齡海嘯」的提法好像把長者當做洪水,與「洪水猛獸」只有一步之差。他的文章當頭棒喝:這是語言歧視!但羅局長自己是社福界、學術界出身,怎會不知何謂政治不正確語言?看上文下理,他說的是本港將要面對人口老化帶來的大量護理照顧需求,要早為之計,包括輸入勞工當健康服務員等等。「高齡海嘯」是現成的「吸睛」字眼,新聞媒體樂於以此起標題,既成「入屋」名詞,馬家輝文章也不能挽狂瀾於既倒,除非所有媒體老編集體覺悟!
我身為「準高齡人士」,面對將被納入為「高齡海嘯」的一片浪花有複雜心情。諷刺的是,這複雜滋味也包含了羅致光局長的擔憂,怕有朝一日輪到自己要臥床靠人照顧飲食衛生大小二便時,病房和老人院連幫我轉身拭背的人也沒有!
但即使去到臥床靠人照顧飲食衛生大小二便的情況,還是不樂意被視海嘯洪水!
客觀看,一味以數字作「高齡海嘯」恐懼的燃料,是有些誤導的。以前總是說:「糟了糟了,若干年後六十歲以上長者佔人口幾分之一了」,然後發覺現六十歲人士不大像老人,就改說:「糟了糟了,若干年後六十五歲以上長者佔人口幾分之一了」。現在看看,六十五歲也不太老了!
還有是,一個社會如果能協助長者有意義地過日子,長者就不會那麼容易成為「負累」。我近年也常在想,如果我們的醫護服務能正視長者真正的需要,不要目迷五色地一味用科技「死醫爛醫」,「海嘯」巨浪也會小一些。
以上並非各打五十大板。我的看法是,如果社會總是「得個講字」,人為的高齡海嘯真的可能出現。「人為」的意思是:危機是共業,不是高齡長者單方面做成的。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927日,經修節。


圖片來源:READ01.com